徐峥星空演讲:一个光头的人生思考

  文/徐峥

  愿意听的掌声热烈一点,我爆料就猛一点。今天独家爆料,讲一点以前从来没有跟别人分享过的故事,大家不要紧张。我是来讲讲我是怎么样“脱光”的。“脱光”就是摆脱一个光头的阴影。

  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光头,光头现在已经变成了我的一个标志了。但是在很多年以前,我也曾经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好吗?这个是真的。在我小的时候,我的头发质量特别好,而且就是那种很服贴,很柔顺的,我从来都不需要用梳子知道吗?我有一个习惯动作就是用这个手捋一下我的头发,很自然就捋成一个三七开的小分头。当时我的一个绰号就是“小分头”。

  后来渐渐渐渐地长大了,我的头发开始变得越来越蓬松、柔软、飘逸,现在这些词都不可想象了。但是,这都是真的,有一种纯羊毛的感觉。我非常以我自己的头发为自豪,真的不是跟大家吹牛,刚刚上大学,上戏曲学院的时候,我自己的头发留得这么长,感觉自己像摇滚明星一样,而且还甩,经常这么甩,而且我还当过发模,知道什么叫做发模吗?就是头发的模特。就是拍好了发型的照片,然后把它放在杂志里,这个杂志你去发廊就可以参考上面的样子做头发,就是发模。那个时候有一种郭富城的发型,像蘑菇头,像盖子一样。还有一种是从一边包抄到另外一边,很帅。还有一个像周润发发哥的大背头,感觉自己像大哥大,很帅。算了不多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后来到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在洗头的时候,我一洗头,一抓自己的头发,我的天啊,我就开始一大把,一大把的往下掉。一抓一大把,一抓一大把,就这么严重。

  我当时心里非常惶恐,我就赶紧去问我爸爸,我说爸爸怎么回事,是不是你秃顶遗传给我的?我爸说,我是45岁以后的事情,你才几岁?你才20岁怎么就开始秃了?我有一个好朋友,他跟我说,他说徐峥你不要着急,我告诉你一个秘方,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你抹生姜。还有另外一个朋友告诉我,他说我告诉你一个祖传秘方,你不要跟别人说,你抹生姜。我心说这是什么破秘方啊,全世界人都知道。

  从此以后我就跟着家人踏上了求医问药的囧途。走遍了很多医院,探访了很多医生,最后终于得到了一个集大成的处方和生发水,每天拿生姜往头上抹,抹到发红,发热,你知道吗?基本上头皮都搓碎了。然后拿着毛笔蘸着生发水往头上抹。你们知道20岁秃顶跟45岁秃顶的区别吗?就是你是45岁以后开始秃顶,那你仍然是一位优雅的男士,你秃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但是你20岁就开始秃顶了,你就是一个鬼鬼祟祟的小人,你做所有的治疗都是一个笑话。每次我在宿舍里面要开始治疗了,生姜跟生发水的味道就开始飘出去,宿舍楼道里面就开始喊了,拍脸盆,“徐峥开始治头发了啊”。

  然后大家就围过来,特别紧张,不小心我就把生发水打翻了。然后同学在旁边说,你说桌子上会不会长毛呢?另一个同学就说了,你看看头就知道了,效果也不怎么样。另外一个同学就说了,他说要不然你去植发吧,你后面有头发,把头皮切下来,盖到头顶上去,做完手术之后像长草一样就长出来了。其他同学说,那后面怎么办呢?为了这个头发,你知道吗?我受尽了各种屈辱,各种嘲讽。可那个时候我还有一颗当演员的心呢?同志们,计算一下我的心里阴影面积好吗?真的让人太没有办法接受了。

  我从很小就非常想要成为一个演员,我热爱舞台,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因为长得比较呆萌,乖巧,被老师选出来,在儿童独幕剧里面演一个古装的富二代,就是一个地主的儿子。因为那个角色演得很出色,所以被中国福利院少年宫选去当戏剧组的组长。

  初中的时候又考到了青年宫艺术剧院,也是进入了戏剧组,当时我就想,真的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演员,梦想遥不可及啊。应该说是梦想近在咫尺,结果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就突然有人阻止我了,说你这个样子,你这个形象就不要考戏剧学院了。你长了一张娃娃脸,跟小孩似的,你只能演一个小孩,跑个龙套。而且你看,你的嗓音像一个公鸭嗓还没发育好一样,我们搞话剧的人讲究的是,把声音打到剧场的最后一排,反弹回来,震得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

  我是不认同这种观点的,虽然我不是小鲜肉,但是我知道做演员不能仅仅靠颜值,要靠气质和实力,我要成为一个真正实力派的演员。所以当时我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演出的机会,因为当时我认识一个副导演,所以,就在影视剧当中参演了很多非常重要的角色。比如说路人甲、小瘪三、日本鬼子、尸体啊。而且我还加入了上海人民艺术剧院的业余剧团。白天上课,晚上骑着自行车到剧场,演上场30秒钟的重要角色。

  经过我的努力,我终于考上了梦寐以求的上海戏剧学院。梦想的光芒正在照进我的现实,可是现在呢?现实正在吞噬我的梦想,虽然我每天都在抹生发水,但是我的发髻线还是一点一点的包抄上去,我中间的头发就像一个突出来的小舌头在嘲讽我。

  当时我的内心真的是自卑到了极点,我那个时候绝对不敢正常出门,永远戴着帽子,我有各种各样的帽子,红帽子、黄帽子、蓝帽子、灰帽子,除了绿颜色的帽子没有,其他的什么颜色的帽子都有。有一个同学跟我说,他说徐峥你不要戴帽子,戴帽子对头发不好,你要勇敢地把你帽子摘下来。我就勇敢地把我的帽子摘下来,他一看说,算了,你还是戴上吧。

  就在这种自卑的阴影当中,我煎熬了很多年,头上的状况日趋严重,农村都没有办法包围城市了,中间的头发变成了一个孤岛。最严重的一次我骑着自行车碰到红绿灯我停下来,旁边还停着一位大哥瞅我一眼,突然一阵风吹过来把我的帽子吹掉了。然后我的头发被风吹得就像一个龙卷风一样,中间那一撮突然就立起来了,咣叽,旁边那位大哥连人带车吓得摔倒了。

  当时我还不动声色,慢慢下车把帽子捡起来戴上,但是我的心里面已经碎了。那一刻我知道其实重重摔倒的那个人是我自己。那天我真的很绝望,晚上我失眠了,我在想我这辈子真的做不了演员了吗?我的梦想就离我而去了吗?我该怎么办?终于,在圣诞节的早晨我下了一个决心,我一定要给自己剃一个光头。我钻进了戏剧学院后巷的一个理发铺,里面有一位老师傅。我说,师傅帮我剃一个光头,老师傅说你年纪轻轻为什么要剃光头?我把帽子一摘,师傅二话不说开始磨刀。

  磨啊磨,磨啊磨,磨了20分钟,我都磨得睡着了,等我醒过来一看,我满头都是白色的泡沫,师傅还在那磨呢。我说师傅我剃个头啊,你是要杀猪吗?你不需要给我做手术,你快点开始吧,师傅说好的,呲啦一声,手起刀落,就在我白色泡沫里面出现了一条金光大道,顿时,我就有一种出家的感觉。那个现实的红尘就离我远去了,我看着地上一撮一撮残存的头发,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但是,经过了一番操作以后,我对着镜子看到了一颗闪亮的光头,我发现自己变年轻了。我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一个全新的我,我就感觉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精神过。我似乎看到了某一种光芒,这种光芒不是我头皮散发出来的,而是在我身体里,内在存在的,而我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的。

  我怎么会没有发现呢?那个煎熬了那么久,折磨了我那么久的,夜不能寐的头发的问题,不就是剃一个光头,半个小时,5毛钱的事吗?我还是我,为什么我以前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别人对我的评判上面,而忽略了我自己与众不同的闪光点呢?那个时候我开始渐渐的懂得,我必须接受全部的自己,才能真正面对我的问题。如果你头发很漂亮,当然可以成为一个好演员,但是没有头发的徐峥努努力应该也行吧,但是如果你是一个内在充满自卑感的人,你真的没有办法变成一个好演员。20岁就秃头了当然不是什么好事情,但是如果秃顶已经成为你生命当中的一部分,你是在原地继续抱怨呢?还是顶着一颗光亮的脑袋向你的目标出发?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希望。我仿佛看到了葛优葛大爷,我仿佛看到了陈佩斯老师,还有郭冬临前辈他们在向我招手。

  后来等我正式工作,开始演员生涯以后,我才发现秃顶其实对一个演员梦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的阻力的。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找你演戏,不管你是不是秃顶。你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当然那个时候我心里已经坚强很多了,我知道我自己要给我自己创造机会,所以我当时一边打工,一边跟一个有共同志愿的小伙伴我们准备一块组一个我们自己的剧团,我们要演我们自己原创的剧,我们找资金,找场地,写剧本。我们做了很多很多的准备,但是,资金链条的断裂粉碎了我所有的计划。那真的是一个非常大的打击,我站在空旷的场地里面徘徊了很久。但是我并没有气馁,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一直告诉我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机会来找你的”。那个机会来了,有一天来了一个制片人,他也是一个光头。他说,徐峥我看过你演的舞台剧,我想找你演一个戏,我说什么戏?他说《猪八戒》。我说我演谁?他说猪八戒,我相信这部戏大家都看过,《春光灿烂猪八戒》。

  就是因为这部戏,我变成了一个家喻户晓的演员。但是,你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家喻户晓给我带上了另外一条囧途。我从一个秃顶变成了猪八戒,我记得那个时候电视剧还在播放,我在我们家楼下小饭馆里面吃面。突然冲过来一群中学生指着我的鼻子说,“看,他就是猪八戒”。

  我当时真是面红耳赤,我恨不得找一个缝钻进去,但是这只是噩梦的开始,我不堪尴尬的经历,我的囧途才刚刚启程好吗?从此以后在各种公共场合,不管是广场上,马路边上,不管是在地铁里还是厕所里,都被别人揪着鼻子指出来,看看看,猪八戒,猪八戒。对,那种场面让我有一种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诚惶诚恐。有一刹那我甚至错觉感觉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成猪头了。

  猪八戒播完已经结束好几年了,有一次我去银行取钱,那个银行经理跟我非常彬彬有礼,他说徐先生,欢迎你的光临,请您稍等,结果他营业麦克忘关了。一转头跟他同事说,哎,给猪八戒拿2万块钱。我当时这个囧啊,我想怎么会这样呢?我在心里明明知道观众是因为接受我塑造的角色,因为喜欢这个角色才这样称呼我的。但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我觉得难道这就是因为我做演员要付出的代价吗?我怎么就变成猪八戒了呢?你们知道吗,有一个心理测验就是来测试,你认为的你,和别人眼中的你,以及真正的你,这三个角色有什么差异。很难给出答案,这三个角色是完全不一样的。就像我,我非常希望成为一个严肃的,专业的演员。但是现在你在观众的眼里就是一个两坨腮红的小猪八,你能怎么办?而那个时候我用很长的时间思考一个问题,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我是为了努力改变自己,让自己满意呢?还是努力想向别人证明自己?还是期待别人把我看成是谁?别人把我看成的那个谁是我自己真正想要的吗?别人能真正的了解我吗?

  当然了,如果你向别人展现的是一个完美的人设,固然能够满足你的虚荣心。但是对我来说,承认你自己角色当中小丑的一面就像有勇气承认你自己生命当中的缺点和不足一样。而这种时候你只有坦然的接受,不断更新,变成更好的自己,这个过程才能真正给我成就感不是吗?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接受我自己创作的角色呢?我为什么不享受别人对小猪八的称号呢?我为什么不努力地,用力地去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呢?

  所以,你们看到了我尝试演了很多很多的角色,在《李卫当官》演完了以后,别人不叫我猪八戒了,他们终于开始说,看,这位就是演猪八戒的李卫。但是那个时候我一点都不在意了。是的,当你能够接受别人的眼光和看法的时候,就意味着别人的态度不能够左右你。你知道自己初心是什么,目标在哪里。在一个又一个角色的出演过程当中,我越来越意识到一个成功的角色不仅仅是自己一个演员的成功,我渐渐开始关心整个剧本的逻辑。我开始关心其他的角色,关心服装,关心道具。而且开始关心起来镜头语言的逻辑,渐渐渐渐的,每拍一部戏就会获得很多的经验和心得,有一天我在想,我要不要拍一部属于我自己的电影呢?在《泰囧》之后,叫我猪八戒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开始叫我徐导,徐导演。

  这个称呼倒是可以满足我的一部分虚荣心,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会再因为他人的界定影响我对自己的判断了。我永远知道,我是谁。我会努力朝我自己理想的目标来前进。今天我可以站在这里笑着跟大家调侃我的过去,但是在当初,真的是非常非常的煎熬,熬过来的。我非常感谢我的这颗光头,让我在20岁的时候就开始一步一步明白这个道理。可以让我走到今天,让大家认识一个作为演员的我,也让大家认识一个作为普通人的我。

  现在偶尔走在街上,还是会碰到那种人,他们指着我的脑袋满脸的疑惑,说你这个头发,我会自豪地告诉他,是的,我是秃顶,而且是少年秃。或者碰到有一些人说,我小的时候就看你……,我会说是的,我就是猪八戒,猪八戒就是我。对我来说,那个角色是我付出心血塑造的,对观众来说是一段难忘的记忆。偶尔有时候走在街上我会怀念别人叫我猪八戒的那个时光。

  我在想,你塑造了一个角色,被别人接受、承认,并且怀念,这是一件多么美好和幸福的事情?这就是我“脱光”的故事。谢谢大家的时间。

  主持人梁文道:非常感谢徐导,我特别期待你跟我们讲光头的故事。

  徐峥:对,因为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也剃了一个光头。

  主持人梁文道:我正想向您报告,其实您瞧瞧,我这不是光头,还挺浓密的。

  徐峥:您这个阶段只是我19岁的阶段。

  主持人梁文道:所以我还是能够留一头飘逸长发的,可是我10来岁的时候就决定理这个头发。当时其中一个理由是什么呢?因为我见过很多长辈,他们在四五十岁的时候纷纷谢顶,然后每天就对着镜子那个搞啊,您刚才说的经验,我相信很多男人,迟早都得遇到,在座的男性你们不要笑。结果我看他们痛苦的模样,我就决定我不要像他们那样,我干脆趁早自己先了断,然后等到自己四五十岁的时候,真的头发要掉了,别人也就看不出来,也就习惯了。

  徐峥:你是做了一个预备方案?

  主持人梁文道:做了一个预备方案,但是问题是到现在我还没有真正的产生那种要掉头发的意思。

  徐峥:所以你是来拉仇恨的?

  主持人梁文道:不不不,我是来给大家示范一下光头与平头的分别,还是有点分别的。

  徐峥:对,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其实秃顶真的是需要有一个心理接受的过程的。但是我觉得在生活当中其实有很多很多问题都是你要慢慢去接受的。可是当你剃光头的一个过程,真的是你完全去接受自己的一个过程。

  主持人梁文道:拥抱自己。

  徐峥:接受、拥抱自己其实就OK了,就没有问题了。

  主持人梁文道:而且本来不是一个什么缺陷,那个缺陷完全是自己很无谓的。

  徐峥:我认为是一个缺陷,因为否则就不存在秃顶的这个问题了。因为秃顶是一条基因,有一条基因会决定你秃顶。只是因为我开始得比较早,所以早点把我推上了这个囧途。

  主持人梁文道:但是我觉得这个缺陷很多时候是一个社会的眼光做出的局限,加在你们身上。但是你自己拒绝掉了那样的社会眼光,拥抱了它之后,也许走出去就发现,它本来就不是什么,而且我觉得你有今天已经向我们所有人证明了,我们原来带着那样的社会眼光也许根本是错了,无论如何,非常谢谢徐导。

  徐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