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那些为房东打工的日子

  文/残小雪

  和一个朋友说,我北漂历程的第一个梦想,就是一个人住,这个梦想在来北京的第四年,终于实现了。

  尽管,这让我成为一个租房的房奴,比那些有房产证的房奴再卑微个一百条街。

  但这是我的梦想啊,跪着也得把它拿到手。

  我从不羡慕那些热热闹闹的女生合租的故事,大概是关于合租,从没有什么快乐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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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来说说来北京的第一个房子。

  距离正式抵达北京的前一周,在豆瓣的某小组发了求租的帖子,非常幸运,有个网友手上房子转租,距离公主坟地铁步行12分钟的距离。看了照片觉得不错,就让他帮忙预留。

  在北京的多年后,依然感觉那时豆瓣网友的彼此信任真的非常可贵。

  抵达北京的当天,拎了两个大包、两个大行李箱,从赵公口的长途车站下车,没钱打车,去坐公交车,上车前很忐忑不安,担心行李太多会遭到别人的嫌弃。然而刚好是首发站,售票员阿姨非常热情,和司机说多等一会儿,把行李放到最后一排去,别挡住前面的门。

  到了地方,先去朋友那里落脚,有几个大学同学提前安顿了下来。他们住在一个被格成无数隔断的户型,三个男生住一个不到6平方米的隔断间,只有门,没窗户,墙壁也不隔音,旁边邻居打嗝都听得清清楚楚。里面是两个上下铺和一个木板搭出来的电脑桌,摆着一台破电脑,地上摆满了生活的琐碎杂物,塞上我们的行李之后,已经满得进不去人了。

  晚上去网友那里看了房子,还不错,立即确定租住,他第二天可以搬出。

  第二天一早,我就找了个面包车,搬入新居。临走前,这位靠谱网友还帮忙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房子在一个很旧的小区,一个二层的小楼,漆黑的楼道,有太多散发着陈年霉味的杂物。房间是个三居室,另外两间住了一个记者和一个媒体男。还算宽敞,除了一张床和写字桌,前任房客还给留下了一个简易的衣柜和椅子,让当时贫瘠的我又可以省下一些钱。

  收拾妥当之后,我去楼下的市场买了些极简单的日用品,花费最多的,是一个炒锅。

  大概在下午三点,吃了新居的第一顿饭,菠菜炒鸡蛋,小米粥。那时候信心满满热泪盈眶,以为幸福的生活就可以这样继续下去了。

  那时候,每天要挤一号线去东三环上班。第一天上班,我非常奢侈地买了个鸡蛋灌饼做早餐,拎着去地铁站,等了五趟都没挤上去。最后上去了,我的胳膊僵硬地固定一个姿势维持很久动不了,身边的人都是苦大仇深的表情,不少人把书和报纸举在头顶看。

  我觉得这个城市虽然辛苦,但依然保持活力。

  到了国贸换乘,那条长长的拥挤的路,是我有生之年见过的最拥挤的阵仗。人们麻木僵直地缓慢挪动着脚步,没有人说话,那么拥挤却那么沉默,像是一大波蠕动的僵尸。

  晚上回去,住在隔壁的媒体男说,早晨洗漱声音能不能小一点,他睡眠浅,我走得早总是吵到他。

  因为洗手间就在他隔壁,老房子隔音差,后来我索性早晨都去厨房洗漱,还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一个星期后,他又来了,说我每天早晨都吵得他没办法睡觉。后来我索性端了盆子,洗漱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一个星期后,他依旧不满意。

  我那时的生活模式是每天7点去等拥挤的地铁,一整天在公司里也听不懂老板的工作和同事的对话,下了班回家还有加班的稿子要改,对一个实习生来说压力大得都没空流眼泪,晚上下班还要听邻居没完没了的抱怨。

  后来他的抱怨就升级成了我们的争吵,在他啰唆完之后,我的愤怒没办法忍耐和藏匿,我一拍桌子大吼道,你要我怎么办,到底我能怎么办?

  老房子很旧,刮风下雨的时候屋子里就簌簌掉墙皮,早晨一睁眼满地白色的石灰碎片。时不时门外的走廊还有老鼠跑来跑去。屋顶上面还有个通风的管道,有一次还有一只小猫卡在里面,喵喵叫了好几天吓得我睡不着。后来没动静了,不知道是走了,还是饿死了。

  最让我没办法忍受的,是从地铁站走回家的那段路,到了晚上树上满满的乌鸦。紧张的心跳出来,再自己塞回去。

  后来我忍无可忍,终于决定搬走了。提前在公司附近找了个房子,是原租户转租的二房东出租的房,看完决定要租,提出付定金,对方坚持不收定金,到时候直接搬过来就好。

  到了搬家那天,一切都收拾妥当,这个房子接手的人都搬进来了,我们也马上要走,那个二房东打来电话说房子不租了。

  一瞬间,我就陷入了即将沦落街头的境地。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老板忽然让我周末交个稿子,客户有个急活要做。那时候我家网线都给装进箱子里了。

  于是又连上网,写完了稿子,在网上继续找房子,打电话就问能不能立即入住,多数的回复是,不行。

  后来终于有一个小次卧,原房客已搬走,迅速出发去看房子,是个两居室,主卧住了对情侣,觉得还不错。看完房子出来之后,天都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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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迅速地搬入新居,收拾好床铺之后已经快要10点了。新的合租伙伴做了蛮丰盛的一顿晚餐,说一定要招待我们吃顿饭,那是在北京很少感觉到的温暖。

  合租伙伴是自由职业,每天都待在家里,时不时有朋友过来吃饭,养了一只泰迪,他们顾不上照顾的时候,我就替他们出去遛遛狗,当然,大多数时候,我比他们还要忙。

  小卧室特别小,甚至没有办公桌,我每天晚上回家都盘腿坐在床上,把笔记本摆在窗台上加班。后来天就冷了,我就裹着被子坐在那儿,邻居常常笑我说,路过门口看见我像个待在窗边的大粽子。

  因为住得实在拥挤,而且阳台在主卧,我晾晒衣服极不方便,经常因为他们没有起床,早晨上班找不到衣服穿。

  房子的租期只剩四个月,结束之后我又踏上了新的求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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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房子,是个两居室的次卧,还是很旧的塔楼。没有厨房,所谓的厨房就是在阳台上的一个燃气灶,水龙头在客厅,很奇怪的摆设方式。

  主卧住了三个女生,其中的一个是二房东,她整租下来之后,把自己的主卧分租给了另外两个姑娘。

  我用了很长时间,都想不透和两个陌生人住在一个房间是什么样的感觉。

  二房东的男朋友周末回来和她一起做饭吃,他永远都搞不清楚橱柜里的碗盘归属,每次都用我唯一的汤碗做饭,吃完之后丢在水池里忘记洗。我有和他提起此事无数次,然而他依旧没有长记性的意思。

  A姑娘,经常分不清冰箱里的食物归属,无数次拿走我在冰箱里的鸡蛋,导致我晚饭没有着落。那时候我大部分的晚饭都是蔬菜炒鸡蛋,她吃光了我最后的鸡蛋,我就只能吃一盘菜了。

  后来有个姑娘退租,又新来了一个B姑娘,大概是有洁癖和各种强迫症。她每天早上不到6点起床在锅里煮豆子,然后洗锅洗碗,直到8点上班。傍晚6点准时下班,洗饭盒、煮豆子、做饭、洗锅、洗衣服一直到半夜12点。此期间水龙头是一直开着的。

  我坐在房间里,只要是醒着的时候就听到客厅里哗哗的流水声。

  哗哗,哗哗,哗哗。连做梦的时候都是这个声音。

  那段时间大概是因为噪音,我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晚上在房间加班的时候,我每次都会和她起争执,接同事电话也会发脾气。几乎变成了一个在夹缝里生存的怨妇。

  后来我狠了狠心,又要搬家,因为实在不想自己变成那样一个对生活充满怨气心胸和房间一样狭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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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算是好运气,在找房的途中,恰巧遇到了房东。当时房东老太太在和别人聊天,说起租房子的事情,我就过去搭讪,看了房子,决定整租下来再分租出去,还省下了中介费。

  这一次,我住了宽敞的主卧,次卧租给了豆瓣认识的一对小夫妻。俩人都是宅男宅女,平时安安静静地在屋子里打游戏。

  唯一的困扰是他们俩有非常严重的安全感缺失,睡觉之前一定要把大门锁从里面反锁起来,那阵子我工作特别忙,经常加班到半夜,回来之后就打不开门,只得打电话把他们吵起来给我开门。

  后来已经演化成我的请求短信。我要加班的话,在大概10点之前得给人家两口子发短信,说我要加班,不要锁门。

  再后来,又一年冬天来了。我的苦难来了。

  这个房间以前房东不住,当作客厅用,把阳台和卧室打通了。供暖之前,我冷得每天回家要穿羽绒服。供暖之后,暖气还是不热,深冬来了,我不仅要穿羽绒服,还得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睡觉前开着电热毯,盖两层厚被子。那时候,我工作也很忙,晚上裹着被子打字,手一直冻得冰凉。早晨起来煮粥喝,盛出来去洗个脸的工夫就全冷了。

  房东后来还问我,房间温度是不是不够18℃?

  我说是,都快零下了。

  他说,那你凑合住吧,我们以前住的时候也不热。

  春天来了,一年的租期满了,然后该分手的也分手了,我又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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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租了一个很小但五脏俱全的小次卧,墙上有一个特别大特别实用的储物柜解决了杂物无处摆放的困扰。

  房间里的一切都很合理,合租的是一对中年夫妻,脾气好且善良,几乎一切都不用我来操心,家电维修、水电缴费都是他们来做。

  那时候,我的生活渐渐好起来,把自己的小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桌子很大很长,一部分办公,一部分摆着烤箱和电压力锅,空闲的时间当作厨房之用。

  小区附近有一个特别大的菜市场,每个周末我固定去采购,买新鲜的蔬菜、苹果,还有一个摊位的好吃的烙饼。

  后来,夫妻俩告诉我,房子不租了,他们买了房子要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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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换了新一些的小区,三居室,另外的房间住的都是女生。她们吃了饭不洗碗,全都堆在厨房里,我有严重的洗碗强迫症,见不得不干净的厨房,于是也很少做饭,只是简单地用压力锅在自己房间里煮点东西吃。

  每天晚上,她们在客厅里看娱乐节目,哈哈哈哈笑个不停,我在房间里加班干活,只得戴上耳机,或者我会去咖啡店。

  冰箱里的东西,她们放进去就从不拿出来,零食放到过期,水果放到发霉长毛,到最后我几乎也不怎么用冰箱了。

  有个姑娘经常带几个gay密来家里聊天,敞着门说话,大笑,一边还在忙工作的我不停地被打扰。

  小区还算比较完善,附近有营业到凌晨的咖啡店,有24小时的便利店,有小菜市场,有早点摊,那家早点摊我有几次通宵加班天亮回家的时候买小笼包吃。

  有几个约过会的男人把车停在那里接过我,然后又送我回来,有的人再也没出现过。

  和几个闺蜜一起喝醉了,和我回家过夜,彻夜聊天,醒来我煮疙瘩汤一起喝,有的人也就此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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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那房子到期前两个星期,接到消息,公司要安排我到外地去驻场半年。我慌里慌张地打包行李。十个大号的纸箱子,我在北京的一切过去和现在。

  临时送到朋友家里,他把阳台的空处借给我。我带着两个箱子,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的飞机飞往南方。

  一个星期后,业务没有什么进展,公司又叫我回来。

  那段时间,我焦虑得彻夜难眠。那些说有事来找我的朋友统统不见了,伸出援手的不过三两个平日里疏于联络的人。

  第一次知道好朋友的意义。

  我无助且迷茫地在酒店里待了两天,约中介看房子,从早到晚,不吃也不喝,一处一处地看下去。

  后来,终于找到一个位置还算满意的一居室,我的合租生活,彻底结束了。

  一个人的家,收拾了好几天才算妥当,淘宝买了很多大件,快递员一趟一趟地送。回家的时候,异常安静。

  终于浴室门在我打开的时候没有陌生人带着潮湿的沐浴露味,阳台的晾衣绳上没有出现别人的内衣和床单,垃圾桶里没有别人扔的外卖盒子,洗碗池里没有别人丢下的沾满油渍的锅。

  我买新的碗筷和窗帘,用新的锅和围裙,一切都属于一个人的,这才算是家的样子吧。